关于父亲
父亲是农民,除了会侍弄庄稼、饲养牛驴,没有别的能耐。父亲很平凡,如村中一棵树、路边一棵草,平凡的几乎没有故事。父亲一辈子受苦,苦受多了,习惯了,好象就不觉其苦。
这些年,常常想起父亲。 当我坐进豪华餐厅、高档酒店,吃珍馐美味、饮名酒佳酿的时候,总想,假如父亲来尝一尝,该多好。 父亲从未见识过这种筵席,更想象不出筵席上肴的精细、酒的醇香。父亲习惯了粗茶淡饭,饿了,啃两个窝窝头就好,渴了,喝一瓢凉水就行;吃一顿白面馍是改善生活,配半碗萝卜丝就吃的有滋有味。
当我乘坐火车、轮船、飞机,充分享受现代交通工具舒适便捷的时候,总想,假若父亲也能坐一坐,该多好。父亲压根就没见过火车、轮船,见过飞机,飞在天上,鸟儿那么大,看不真切。父亲到县城看我,一来一回,坐过两次公共汽车,一辈子只坐过这两次公共汽车。他说:“跑的太快,还没坐够哩,就到地方了。”在县城的大街上,父亲见了小汽车,说:“屎壳郎那么大,坐里头不憋气?”他不可能知道小轿车里的舒适。父亲连自行车也不会骑,曾说过,有钱了买辆自行车,旧的就中,也只是说说而已。父亲只会赶牛车,赶车的技术全村有名,空车时,在车帮上坐一会儿,拉了庄稼或粪土,绝不坐,怕累了牛。父亲行路,只靠两条腿。赶早集,瞧亲戚,总是一口气跑到,再一口气跑回。村里村外那不多的几条土路,雨天一路烂泥,晴天一路黄尘,父亲走了几十年,自己把自己的脚印踩的粉碎。
当我出差到大城市,住进十几层、几十层的大楼,享受现代化服务的时候,总想,假若父亲也来坐一坐电梯,到楼顶望一望,住一宿,该多好。父亲根本就不会想到,甚至绝不相信房子可以盖那么高,上下那么方便,住下那么舒坦。早年,父亲曾远远地看过邻村财主家的两层木楼,一再说,真高,两里外就能看见。那楼,五十年代被扒掉,砖瓦木料分给了穷人,父亲惋惜不已。后来,在我工作的县城,父亲见过四层楼,那是城里惟一一层高楼,看了许久,感叹道:“噫!噫!”父亲一辈子住草房,草房又小又矮,夏天漏雨,冬天进风,每年需苫一次麦秸。打从五十年代起,父亲就想盖瓦房,陆续买了一些砖木。但是,一次又一次,砖木还没有凑够,就碰上“大跃进”、大饥荒、“学大寨”,被人拉去派了别的用场。那况境,颇似李大顺造屋。
当我登名山、临胜水、济沧海、走大漠,饱览人间美景的时候,总想,假若父亲也来游一游,看一看,该多好。父亲一辈子没有走出故乡方圆百里,没见过大山,没见过大河,从不知道世上还有很多景致值得赏一赏。除了干活睡觉,除了吃饭穿衣,他怎么也想不到人还需要去千里之外游一游。他根本就不可能有“旅游”这个概念。那次,他来县城时,我要领他去卧龙岗看看诸葛亮的茅庵,他说:“看看有啥用,不当吃,不当喝。”
终于没去,只有一次,别人提到京城里的京銮殿,父亲说,京銮殿是真龙天子坐的地方,金砖铺地,柱子都是玉石的,梁上镶着夜明珠。小百姓福小命小,往那儿一站就头晕、折寿。
父亲最喜欢种庄稼,最盼望在自己的一块土地上种庄稼。他说,庄稼人守不住土地、家园那还算个庄稼人么?父亲已经去世,留下的却是永恒的守望田园的精神。
2007-1-21摘录于《现代家庭报》(2005年10月25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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